央视春节联欢晚会,李咏的一句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(李读为“yáo tiáo shū nǚ ,jūn zǐ hǎo qiú”),引起网上一片哗然。其中叠韵词“窈窕”注音应为“yǎo tiǎo”确定无疑外,大家对“好”字是读“hǎo”还是念“hào”争论最为热烈。本人耐不住寂寞,将案头的《诗经词典》、《诗经全译》、《中国古典文学辞典》、《康熙字典》、《辞源》、《辞海》及《汉语大字典》对照翻了一通,也充一下热闹,记下这篇闲话。
在辨音之前,试定位一下词义。关于《诗经》的词义,王力先生在《诗经词典》(向熹编,郭锡良校)序中说“当以毛传、郑笺为主;毛郑不同者,当以朱熹《诗集传》为断。《诗集传》与毛郑不同者当以《诗集传》为准(这是指一般情况而言,容许有例外)。参以王引之《经义述闻》和《经传释词》,则‘思过半矣’。孔疏与毛郑龃龉之处,当从毛郑。马瑞辰《毛诗传笺通释》颇有新义,也可以略予采用。其他各家新说,采用时应十分慎重,以免遗误后学。”又说“解释古书要注意语言的社会性。如果某字只在《诗经》这一句有这个意义,在《诗经》别的地方没有这个意义,在春秋时代(乃至战国时代)各书中也没有这个意义,那么这个意义就是不可靠的。……同一时代,同一个词有五个以上的义项是可疑的(通假意义不在此例),有十个以上的义项几乎是不可能的。”
先说“窈窕”。《毛传》:“窈窕,幽闲也。”《集疏》:“《鲁》说曰:‘窈窕,好貌。’”按《方言》卷二:“秦晋之间,美心为窈,美状为窕。”一说:“(房屋)幽深。《正义》:‘窈窕者,谓淑女所居之宫窈窕然。’故《笺》言幽闲深宫是也。”姚际恒《诗经通论》:“窈窕二字从穴,与窬、窝等字同,犹后世言深闺之意。”由此推断,“窈窕”加上“淑女”,即深闺之美人,既要有“美态”,又要有“善心”,当时“君子”(指天子、诸侯、卿大夫和一般的贵族青年男子)的择偶标准可见一斑。窈窕二字叠韵,均为上声,所见典籍未见异音,李咏念为阳平,的确是错了。
再说“好逑”。“逑”,《毛传》:“逑,匹也。”《郑笺》:“怨耦曰仇。”闻一多《诗经新义》:“逑,仇古通,《关睢篇》‘君子好逑’,齐鲁诗并作‘好仇’,亦即君子匹俦也。”《集传》:“好,亦善也。”《小雅·何人斯》八章:“作此好歌,以极反侧。”《郑笺》:“好,犹善也。”于是就有了相对权威的定论:“好逑”即“好的配偶”。“好”作形容词,呼晧切,音“hǎo”。《诗经词典》亦认为如此。
然而,这“好(hǎo)逑”读音却还未能完全服人。统观《周南·关睢》全诗,首节以“关关睢鸠,在河之洲”起兴,这是在河洲上看到及听到睢鸠求偶的情意,是有距离感的美啊。由此而生发的“窈窕淑女”也只能是“君子”初见美人而产生的联想,希望能成为自己的“配偶”,远未达到判断句式“窈窕淑女是君子的好配偶”的程度。何况下文还三次出现“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”“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”“窈窕淑女,钟鼓乐之”。这是一个未婚男女从相见、好感、联想、梦思到取悦对方的认识渐进过程。古典文学研究学者金启华在《诗经全译·关睢》(1984年江苏古籍出版社)篇前注有:“男子慕恋女子,想和她结成伴侣的恋歌。”就非常贴近诗中所反映的现实。这样理解,“好”字应取“喜好”之意,作动词,呼到切,音“hào”。再看《诗经》的一些篇章,《小雅·常棣》七章:“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。”《邶风·北风》一章:“惠而好我,携手同归。”《唐风·有杕之杜》一章:“中心好之,曷饮食之。”其中的“好”均为动词,作去声。
回过头来想一下,“好逑”何尝不可以理解为“喜好而希望成为配偶”?于是,又翻了一下《康熙字典》及《辞源》,有《前汉·杨雄传》“搜逑索耦”说。又《字𢑥补》:“逑”与“絿”同。再查“絿”,又有与“求”同说。著名文学史家,古典文学专家余冠英在《诗经选》(1956年人民文学出版社)注释中,也曾指出“君子好逑”的“好”、“逑”作动词,是“爱慕而希望成为配偶”的意思,那就是“hào qiú”音了。
说了这么多,最终还是没有定论。到这儿,“好”究竟读什么音似乎并不重要了,权威有权威的说法,你有你的理解,最重要的,是在这个过程中,自己对这个问题又加深了一点认识。
